
鄧友梅,生於1931年3月1日,祖籍山東平原,出生於天津,中國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代表作品包括《那五》《煙壺》《我們的軍長》等中短篇小說,曾連續五年獲全國優秀中短篇小說獎。(資料相)
中評社香港3月28日電/題:鄧友梅的東瀛童工苦役錄
作者 楊流昌
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之交,中華大地烽火連天,日寇豺虎肆虐,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孩童失去庇佑。作家鄧友梅的少年,便是在這般風雨飄搖中,被命運的浪潮推向了東瀛。他並非負笈留洋的學子,而是作為一名小小勞工,踏上了那片即將沉入戰爭深淵的土地。
那時的日本,軍國主義的鐵蹄已踏碎了尋常百姓的生活。工廠裡機器轟鳴,吞噬著廉價的生命力。鄧友梅不過十餘歲,本應在學堂讀書、在田野嬉戲的年紀,卻要在異國的工廠中掙扎求生。廠房高大而陰暗,空氣中彌漫著金屬與機油的氣味,機器的怒吼震耳欲聾,工頭的呵斥如鞭子般抽打著每個勞工的神經。
晨光未現即起,夜幕深沉方歸--這便是鄧友梅的日常。纖細的手指操作著粗重的機械,瘦弱的肩膀扛起與體型不相稱的重物。日本工頭監視著這些“支那小孩”,稍有不慎便是拳打腳踢。同工者中有中國同胞,亦有朝鮮人,都是被戰爭機器碾碎的邊緣人,在異國的土地上相濡以沫。
工廠食堂的飯菜粗劣難咽,窩棚宿舍擁擠骯髒。最難熬的是漫漫冬夜,薄被難禦嚴寒,思鄉之情如刀割心。鄧友梅後來在文字中回憶,那時最渴望的不過是一碗熱湯、一句鄉音。然而在這冰冷的異國工廠裡,溫暖成了最奢侈的幻想。
有趣的是,正是在這般困苦環境中,鄧友梅開始了他的“文學啟蒙”。工友中不乏識字之人,偶爾得來的舊報紙、破損的書籍成了精神食糧。大家輪流閱讀,討論時局,甚至嘗試寫作。在機器的轟鳴聲中,一顆文學的種子悄悄萌芽--誰又能想到,這段苦役經歷竟成了鄧友梅最初的創作生活積累。
戰爭中的日本普通百姓亦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鄧友梅觀察到,工廠裡的日本平民並不都是兇神惡煞的軍國主義者,許多人同樣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同樣在戰爭機器下呻吟。這種複雜的認知,使得他後來的作品能夠超越簡單的二元對立,展現戰爭中人性的多面與複雜。
1945年日本戰敗投降,鄧友梅得以返回祖國。但那段童工經歷,已如烙印般刻在他的生命裡。多年後,當他拿起筆創作《別了,瀨戶內海》等作品時,那段歲月化作文字流淌出來,不是簡單的血淚控訴,而是充滿人性觀察與歷史思考的文學表達。
鄧友梅的日本童工經歷,不僅是個人的苦難記憶,更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在那個荒唐歲月裡,無數中國兒童被戰爭剝奪了童年,成為跨國流動的廉價勞動力。他們的故事大多湮沒無聞,唯有幸運如鄧友梅者,能夠通過文字為歷史作證。
每讀鄧友梅相關文字,總不禁思忖:歷史洪流中,個體命運如飄萍,卻也在最黑暗處展現韌性。那個在日本工廠中辛勤勞作的中國少年,何以能成長為一代文學大家?或許正是苦難磨礪了他的眼光,異國經歷拓寬了他的視野,而文學最終成為化解創傷、理解複雜人性的途徑。
時光流逝,那段歷史漸行漸遠。但鄧友梅的童工經歷提醒著我們,戰爭不僅關乎戰場上的廝殺,更關乎千千萬萬普通人的顛沛流離。在全球化discourse盛行的今天,回望這段跨國勞工的早期歷史,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