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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煮茶》:在香江月下熬一爐未涼的鄉愁

2026-07-13 01:23:23
7月11日,馬介欽榮譽主席熱心慷慨贊助,香港九龍潮州公會免費邀請潮籍街坊長者,一同觀賞滿載潮汕鄉土情懷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香港九龍潮州公會免費邀請潮籍街坊長者,一同觀賞滿載潮汕鄉土情懷電影《給阿嬤的情書》。
  中評社香港7月13日電/《月下煮茶》:在香江月下煮一爐未涼的鄉愁

  作者:楊流昌

  7月11日,週末,酷熱。承蒙馬介欽榮譽主席熱心慷慨贊助,香港九龍潮州公會免費邀請潮籍街坊長者,一同觀賞滿載潮汕鄉土情懷電影《給阿嬤的情書》。香港時代廣場電影院的冷氣開得很足,但放映廳裡的空氣卻是滾燙的。坐在我前後左右的,大多是鬢角斑白的潮籍同胞。阿伯們手裡還捏著印有“潮州公會”字樣的宣傳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阿嬤則微微佝僂著背,用方言輕聲跟身旁的孫輩解釋著銀幕上的“僑批”是什麼。當片尾曲《月下煮茶》伴著極簡的鋼琴聲響起,陳佳溫婉的潮語吟唱混著“月圓夜,孤影起爐火”的旋律漫過頭頂時,我聽見前排後座傳來細微的抽泣與擤鼻聲--在這銅鑼灣的霓虹心臟裡,這首歌唱穿了半個世紀的南洋煙雨,也煮開了滿室潛藏的淚意。

  在《給阿嬤的情書》中,《月下煮茶》已遠遠超越插曲的功能,成為整部電影的靈魂注腳。它以“煮”代“沖”,在三個維度上完成了對劇情的深刻托舉與象徵昇華。

  “煮”是時間的容器,熬著半世孤獨。潮汕工夫茶講的是“高沖低斟”的利落,而歌詞刻意用了“煮”。這一字之別,藏著阿嬤葉淑柔長達數十年的生命隱喻。電影裡,“僑批”是唯一的生命線,每一次拆閱,都是一次希望的重燃與耗損。鏡頭多次給到天井下的風爐:火光微弱,水沸得緩慢。“煮”字道盡了那種無法言說的隱忍:丈夫鄭木生下南洋生死未蔔,宗族壓力下的“忙催嫁”,以及把苦澀咽下、留回甘給家人的東方女性韌性。那句“月圓夜,孤影起爐火”,用月圓的團圓意象,反襯出個體的孤單,這爐火,是她在漫漫長夜裡為自己點燃的唯一慰藉。

  “月下孤影”是雙重命運的互文。《月下煮茶》最動人的,是它打破了單一視角的局限。當劇情揭開殘酷真相——阿公早已客死泰國,持續十八年寄錢寫信的,竟是受過阿公恩惠的南洋女子謝南枝時,這首歌的意蘊陡然豐厚。那句“我願今生為你先煮一杯茶,一杯又一杯”,既是葉淑柔在故土為丈夫留燈煮茶的執念,也是謝南枝在異鄉冒名頂替、代寫家書的隱秘守護。兩個女人,一個在潮汕老厝,一個在曼谷他鄉,卻在同一個“月下”完成了對“情義”二字的雙向奔赴。

  “一杯又一杯”是方言裡的血脈輪回。在潮汕方言的音韻裡,“杯”與“輩”諧音。這杯月下之茶,煮的不是水,是一輩又一輩的守望。影片高潮,暮年的葉淑柔終於踏上泰國的土地,與失憶前的謝南枝相見。兩人沒有抱頭痛哭,只是在月光下安靜對坐。當南枝脫口問出那句“臘肉好吃嗎?好吃,我就再寄”時,《月下煮茶》的旋律緩緩升起。它替所有沒說出口的虧欠、等待、感恩留了白。銀幕上,茶未涼,人已老;旋律裡,“月下問花花未應,花容月貌去不回”的唱詞,恰好覆在兩位阿嬤滿頭白髮、相對無言的結局上,將青春的逝去化為一種東方式的悲憫。

  而這杯茶,最終熬煮的也是香港潮籍同胞的集體記憶。

  燈亮了,電梯下行穿過時代廣場層層商場的光怪陸離。身邊的潮籍阿婆扶著扶手站起來,眼眶微紅地對阿伯說:“轉去沖壺茶食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月下煮茶》之所以能在這個空間引發如此劇烈的共鳴,是因為它唱的不僅僅是電影裡阿嬤的故事,更是坐在影廳裡這些“膠己人”(自己人)的半生縮影。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無數潮汕漢子像當年的阿公一樣,背著包袱從汕頭、潮州偷渡或謀生至此。他們在制衣廠的縫紉機前、在建築工地的鋼筋水泥間流汗,把省吃儉用下來的血汗錢,像“僑批”一樣寄回桑梓。那時候的香港,對於他們而言,就是當年的“南洋”。他們也是用“煮”的心態,在異鄉的屋簷下,慢慢地熬著日子,熬著身份,熬著下一代的未來。

  “夜深膠己來煮茶”,這句歌詞在香港的語境下,有了更深沉的現實意義。它意味著無論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無論銅鑼灣的霓虹多麼刺眼,只要回到家中,有一爐火,有一壺茶,有一口聽不懂普通話也聽不懂粵語的鄉音,便是歸處。那“一杯又一杯”的茶,煮的是他們對家鄉父母的孝,對妻兒的責任,也是對自己那段“偷偷添歲”的青春的悼念。

  《月下煮茶》就是一道溫柔的裂痕,讓這些早已習慣在銅鑼灣喧囂中討生活的“膠己人”,得以暫別霓虹,在月與火的意象裡,認領那份熬了一生也未涼的溫柔。這縷茶香,飄過了潮汕平原,飄過了南洋舊夢,最終落在了香港的時代廣場——它告訴每一個漂泊者:只要你還記得為誰煮茶,你就永遠擁有回家的路。
馬介欽榮譽主席致詞。
而這杯茶,最終熬煮的也是香港潮籍同胞的集體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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