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評社╱題：“大罷免”後的台灣民意探討 作者：周志懷（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台灣研究所前所長＼研究員
【摘要】台灣2025年大罷免事件後，關注島內政治格局變化的論者大多認為島內出現了新民意，但這個新民意到底反映出哪些變化，是需要我們深入探討的問題。僅從單一罷免事件來觀察台灣民意，我們尚難得出台灣政局與島內民意已出現“逆轉式”變化的定論。大罷免的投票結果所能顯示的，應是島內民意的“一過性”的弱變化，新民意仍在形成過程中。台灣選舉要從意識形態的激情動員轉向對功能性治理的務實渴望，仍有很長的路要走。如果將大罷免和2026年“九合一”選舉、2028年大選作為一個短週期加以考察，或許可以找到更加科學的答案。
2025年7、8月間由綠營發動的兩波國民黨“立委”罷免案遭全面潰敗，由此引發的台灣政治格局的變化引人關注。日本政治學者小笠原欣幸判斷，民進黨在近10年間的“相對主導地位”迎來終結，台灣政壇進入“朝野勢均力敵”的時代。①還有論者認為，大罷免失敗顯示“台灣基層政治生態已經改變”，支持民眾黨的“小草”的主體意識已逐漸“從‘台灣’向‘大中華’靠攏”。②大罷免事件會是台灣政局與島內民意變化的“逆轉式”拐點嗎？筆者認為，僅從單一罷免事件來觀察台灣民意變化，尚難得出這樣的定論。如果將大罷免和2026年“九合一”選舉、2028年大選作為一個短週期加以考察，或許可以找到更加科學的答案。
一、從教訓與反教訓看大罷免投票動機
大罷免的結果反映出島內民眾長期被民進黨當局教訓甚至被視為雜質，特別是被民進黨和罷免團體動輒打成“中共同路人”，就連正常工作和生活秩序也被無端干擾，轉而在大罷免中要以自己手中的選票教訓執政黨及其側翼，這一變化為民進黨和罷免團體所始料不及。大罷免的31+1:0的投票結果，使賴清德翻轉少數執政、重溫“一黨獨大”舊夢的盤算破碎，長期執政的目標也受到嚴峻挑戰。這樣的結果對於民進黨當然是當頭棒喝。
但這是否表明島內民眾想要將民進黨一棍子打死？在筆者看來，除了處於意識形態兩端的深藍與深綠的投票立場較難改變外，大多選民目前對民進黨恐怕還衹是想打一巴掌教訓一下而已。這其中既有對賴清德執政後沉迷於“反中抗中”和朝野對立、執政績效低下、應對風災自然災害失措的教訓，也有相當一部分因素是要教訓張狂的“罷團”和“青鳥”。一位警消人員自述投票動機時稱：“看到有些人在那邊說警消組工會是‘中共同路人’，我就決定要出門投票教訓這群傲慢的人。”無獨有偶，這種情緒性的宣洩並非單一個案。一公營事業單位的地圖製作人員，因為要時常更新地圖，必須徒步大街小巷並且拿地圖紙本記錄，但今年卻屢遭拍照拍證件質疑，還一直被警察盤查，因為警察接獲報案必須受理。他憤慨地質疑：“台灣還剩下什麼？剩下莫名其妙的仇恨，仇恨誰造成的？不就是莫名其妙的罷團。”這些單一個案的纍積，使一群被教訓者轉變為不再沉默者，從而推高了藍營和中間選民的投票率，由過去罷免選舉的四至五成提高到五至六成。相反，民進黨的一些支持者這次卻成為“沉默的那一群”，甚至改變投票意向。
從被教訓者轉變為教訓者，是否可以視為島內民意出現重要轉折？一位從未在社群媒體或是親友面前表態、過去三屆大選投票給民進黨蔡英文和民眾党柯文哲的選民認為，他投不同意罷免並不代表“親中”，如果賴清德未來三年調整做法或綠營換人，能擺脫“藍綠白對決”的政治現實，他不排斥再投給綠營候選人。一深綠年輕人在這次大罷免中雖然選擇投“不同意”，但他事後強調，“投不同意不等於投藍”，自己並不認同國民黨的“和中”立場，仍相信民進黨執政更能“保衛台灣”。③
二、大罷免的投票結果反映了島內民意的“一過性”的弱變化
對於這次大罷免所呈現出的結果，評論者大多認為反映了島內新民意，是民意勝利。但這個新民意是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這是我們需要回答的問題。一篇由AI+HI生成的文章認為：“8.23”投票結果不僅僅是數字的展現，它更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台灣社會在經歷了長期政治動盪後，一種正在成形中的“新民意”。這種民意的核心特徵，不再是意識形態的激情動員，而是轉向對功能性治理的務實渴望，並對無休止的政治對抗顯現出深刻的疲勞感。④文章對島內新民意基本特徵的界定雖然過於理想化和學術化，但它的精準之處則在於對新民意“正在成形中”的這一描述。因為僅憑一次大罷免事件的結果尚不能作出民意翻轉的結論，畢竟這還需要更長週期和更多的實踐驗證。
島內政局和兩岸關係對台灣民意變化的影響是十分複雜的。首先，台灣不同層次選舉對島內民意的影響並不相同。2024年大選中多家民意調查機構長期跟蹤調查的結果顯示，60%的受訪者希望政黨輪替，但民眾最後的選擇並非國民黨。2025年7、8月間的大罷免，大多民調顯示50%以上的民眾反對大罷免，而投票結果則與民調結果相吻合。這凸顯了台灣地區領導人選舉與民意代表以及其他基層選舉性質的不同。領導人選舉既有對台灣願景的期待，更有“一日頭家”對朝野政黨愛恨情仇的總清算，這與基層選舉中的選區有感服務與經營有較大的區別。前者與意識形態掛鉤，後者主要與民生、民怨相連接。
其次，島內“反中抗中”民意有沒有變化？有變化，但不大，而且很不穩定。認為民進黨“抗中保台”口號已讓人民厭煩、“抗中牌”失靈、“反中操作走到底了”則顯得過於樂觀，島內選舉中的“意識形態的激情動員”仍然是選票的提款機。
第三，島內反“台獨”的力量與主張維持現狀的民意也沒有發生大的變化。
第四，“核三”延役與“核四”重啟兩次公投的結果完全相反，凸顯了台灣民意的多變性。此次重啟“核三”的公投雖然未能跨過門坎，但同意票近乎不同意票的三倍，在南部的民進黨鐵票區，包括賴清德的本命區台南，以及民進黨執政的高雄、屏東同意票皆碾壓不同意票，這與2021年12月島內舉行的四大“公投”中有關重啟“核四”的結果完全不同。當時無論是總體投票結果還是南部地區的不同意票，反核陣營都居上風。短短不到四年的時間，民進黨的“非核”神主牌險遭翻車，公投結果所蘊含的民意真的變了嗎？
從賴清德的個性看，他輕易不敢讓所謂的非核家園成為民進黨“神主牌”的破口。我們還必須看到，一方面台灣民意如流水，民意變化受單一事件特別是突發事件的影響較大；另一方面，當台灣民意與意識形態相結合時，其穩定性和不變性特質也十分突出，兩者結合在一起考察或許更加全面。在今後的選舉中，島內選民關注的焦點會否從“反中抗中”轉向經濟民生，仍然值得觀察。概括而言，大罷免後島內民意的變化應該定位在“一過性”的弱變化較為準確。
此外，檢驗台灣民意是否發生變化的標準是什麼？筆者認為其中一個重要指標就是賴清德會否調整民進黨當局的現行政策。“7.26”大罷免完敗後，賴清德於同日發文表示：“今天的結果不是某一方的勝利，也不是另一方的失敗，衹要繼續堅持，民主就不會輸。”⑤“繼續堅持”顯然是他既定的政策方向。創辦黑熊學院、對大罷免著力甚深的民進黨“立委”沈伯洋也發文強調，他“不認為抗共是錯誤議題”。賴雖然在此後“調整隊形”，進行行政部門改組，但人事變動並不符合社會期待。也就是說，大罷免所透露出的社會民意之變，並未大到要迫使賴清德改弦更張的程度。賴說希望今後朝野要協商和諧，要調整行政立法互動，也就是從過去的對抗模式轉變為協商模式，但他“台灣社會要休養生息”的話音未落，卻又在縣市補助款問題上與藍白開幹。
三、2026年縣市長選舉結果是檢驗民意變化的重要風向標
民進黨與國民黨對明年“九合一”地方選舉的競爭目前尚處於起跑前的準備狀態。賴清德上台後，島內政局的主戰場一直在“立法院”，在罷免與反罷免後，民進黨的主戰場開始轉移到2026年的“九合一”選舉上。從目前情況看，“九合一”選舉的大環境對國民黨相對有利。
由於民進黨罷免行動嚴重受挫，無法改變“立法院”少數狀況，在“立法院”的空間仍會繼續受到壓縮，在野黨的主導權則進一步增強，民進黨必須改弦易轍，降低朝野雙方的對抗性，否則賴清德的執政困境將難以實質性改善。《美麗島電子報》2025年8月民調顯示，賴清德的信任度僅剩36%，施政滿意度也創下新低，僅為31%；而民進黨的反感度在雲嘉南、高屏都超過50％，其中高屏57.8％、雲嘉南53.3％。⑥從社會情況看，大罷免導致台灣社會更為對立，賴清德的“朝野和解、團結台灣”徹底淪為口號。此次大罷免所造成的社會撕裂，短期內較難修復民眾對民進黨當局的社會信任。
大環境對國民黨有利的另外一個因素是島內“反中抗中”氛圍出現變化。在此次反制大罷免過程中，國民黨大陸政策幾乎完全變調。為了撕去“親中”標簽，黨主席朱立倫在政策說明會上多次表白，“反共”是國民黨的黨章所規定的，台灣“真正反共的政黨是中國國民黨”。國民黨“4.26”的反罷免凱道集會，甚至將“反綠共，戰獨裁”定為活動的主軸，少數年輕黨籍“立委”也公開大喊“反共也反‘台獨’”。殊不知，民進黨是次大罷免大潰敗的原因之一，實際上就是民進黨及其網軍過度操作“反中抗中”牌，動輒將與其意見相左者，無論是路人甲還是路人乙，通通打為“中共同路人”，從而引起藍營與中間選民的反感與不安，推高其投票意願。民進黨大罷免的失敗，形同是島內社會對國民黨“親中賣台”標簽的否定。而網紅“館長”陳之漢由綠轉藍，無懼打壓高聲喊出“台灣人就是中國人”，也為國民黨甩掉“紅帽子”、改變島內綠化恐怖氛圍創造了必要條件。
藍白合在2026年的選舉中已成為國民黨和民眾黨的必要選項。2024年大選藍白的分裂與2025年大罷免的合作結果表明，分則兩害合則兩利，目前雙方對此均有較大共識。在國民黨的這次黨主席選舉過程中，朱立倫期許接任者能結合主流民意、不能改變藍白合態勢；有意參選者也大多認同藍白合，總體看國民黨對藍白合意願比較強。民眾党也於2025年9月通過《2026年公職人員選舉提名辦法》，並將成立“聯合政府研究小組”，被外界解讀是為2028藍白合作提前鋪路。藍白合能否持續？雙方是基於理念還是基於利益的合作？合作能持續多久？仍需觀察。
大環境雖然對國民黨“九合一”選舉相對有利，但也要看到2026年縣市長選舉中，國民黨現有執政14縣市中，包括新北市、台中市等9縣市長，都已是2任屆滿，必須換人，國民黨要想比這一屆選得更好，難度顯然很大。而藍白合也同樣存在著一定變數。國民黨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民眾黨是“小草燒不盡，風吹愈堅韌”。柯文哲在案發前的2024年6月接受聯訪時談及縣市長選舉時表示，民眾黨是有主體性的政黨，是否藍白合目前時間還早。
事實上，政黨主體性是政黨區別於其他政治組織的核心特徵，作為政治活動的獨立主體，如果不能主導自身的行動進程，政黨主體性當然受損。因此，國民黨與其寄望於藍白合，不如寄望於自身體質的強健，寄望於如何擴大青年群體認同與鞏固“經濟藍”選票。而民眾黨在2026年的“九合一”選舉中，如果衹想在依靠國民黨“釋出更多資源，展現更大誠意”的基礎上去攻城略地，這種合作也很難長久，前景難以看好。
總體上看，藍白合的實質說到底是藍白交易，當雙方利益無法平衡，特別是其中一方利益受損時，這種合作就很難走下去。總體看來，以民眾黨為代表的台灣第三勢力的發展空間並不被看好。
四、結語
大罷免給賴清德和民進黨帶來的教訓和衝擊不可謂不深刻。一時之間，民進黨黨內不滿情緒湧動，內部檢討聲浪不斷，要求民進黨必須要改革，必須要檢討施政成效，快速響應民意期待的呼聲更是不絕於耳。呂秀蓮甚至公開建議賴清德辭去民進黨黨主席，以挽救民意，在民進黨內掀起了一波茶壺內的風暴。
近期民調顯示，受大罷免與風災等多重因素影響，賴清德的個人形象已嚴重受損。在民進黨年輕黨工的眼中，賴清德則已成為討厭的“老綠男”，無聊、自戀；在島內社會大眾眼中，賴清德本人“萊爾校長”的標簽也很難撕掉。如果該形象進一步固化，賴的年輕選票將會繼續流失，島內選民也一定會用更強的力道表達對其施政績效不佳的不滿。賴清德能否響應民意期待，挽救民意？就現況而言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注釋：
①分析823結果 小笠原欣幸：“做到一事”的陣營2028更有望獲勝！自由時報，20250824，https://news.ltn.com.tw/news/politics/breakingnews/5154239。
②羅慶生：讓“藍白合”是賴清德最大的戰略錯誤，中時新聞網，20250801，https://www.chinatimes.com/opinion/20250801000022-262110?chdtv。
③“沉默螺旋”下的台灣大罷免，中間選民為何說不？BBC，NEWS中文，20250802，https://www.bbc.com/zhongwen/articles/c8e1w256l11o/simp。
④新的政治均衡：解析台灣823公投與罷免案後新政治版圖，AI+HI。
⑤726完封 民進黨沒輸？李豔秋解讀示警：腥風血雨將至，中時新聞網，20250726，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50726003597-260407?chdtv。
⑥賴清德民調會止跌嗎？ 戴立安嚇一跳：民怨未平，中時新聞網，20250902， 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250902000026-260407?chdtv。
（全文刊載於《中國評論》月刊2025年11月號，總第335期，P64-67）
